运输机在平流层巡航。陆衍把安全带松了一扣,后脑勺靠在舱壁的金属骨架上。
引擎的轰鸣从骨架传进颅骨,变成一种持续的低频震动,他已经在这种震动里坐了将近五个钟头。
脊椎从尾骨到后颈都是麻的,不是那种坐久了腿麻的麻,是更深的——像有人把他的脊柱抽出来,换了一根冰过的钢筋进去。机舱里还有七个人,分散坐在两侧的折叠座椅上。
没有人说话。引擎声太大,说话要喊,喊了也听不清,听清了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陆衍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年纪大概二十五六岁,护目镜推到额头上,低着头摆弄手持终端。
屏幕上的蓝光映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一小片不断跳动的数据流。
他叫许朝,是国家极地科考队的技术支持,专攻冰层声波成像。
他的专业方向是冰川内部结构无损探测,博士论文做的是南极冰盖底部的水文系统,发表过几篇引用率不低的文章。
这次任务原本轮不到他——按照科考站的轮换制度,他应该在来年雪季结束后才随第十八次越冬队进入内陆。
但原定随队的技术负责人出发前突发急性高原反应,在拉萨的海拔适应期都没撑过去就被撤下来了。
许朝是临时接到的通知,当时他正在实验室里标定一套新的声波发射阵列,连实验服都没来得及换,穿着白大褂就被拉上了车。
白大褂现在塞在他座位下面的装备箱里,袖口上还沾着实验室的标签贴纸。
许朝旁边坐着的人叫方麓,没戴眼镜,也没看终端。
她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慢。不是在睡,是闭着眼——她每隔几十秒会睁一次眼,目光扫过对面舱壁上的铆接缝,确认没有任何异常,然后重新闭上。
这是极地科考站出来的人共有的习惯,不是训练出来的,是环境养成的。
极地的设备必须在任何时刻保持对周围环境的警觉,因为真正的危险往往不是你能看见的那些,是你以为不会发生的那些。
她是这次任务的装备负责人,车上那套主动声波系统的发射阵列就是她装的。陆衍跟她共事过两次,一次是格陵兰冰盖联合考察,一次是西伯利亚冻土带古气候钻探。
两次她都没说过多余的话,但两次她的装备都没出过任何问题。她的手很小,指节却很突出,是常年用扳手和螺丝刀留下的。
上飞机之前陆衍看见她把发射阵列的最后一个模块推进卡槽,没有用锤,只是用手掌根抵着模块边缘,一点一点地往里推。推到某一个位置的时候,模块自己滑进去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另一侧吸了一下。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两个字:好了。
然后她就上飞机了,从头到尾没有检查第二遍。
方麓旁边,靠近后舱门的位置,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沈时序,地质学家,专攻极地地质构造,在南极越冬的次数比陆衍多得多。
他的手指很粗,指节突出,是常年握冰钻手柄留下的。
虎口处有一道很深的旧疤,不是刀伤,是冰钻的摇柄反弹时崩的。
那次是在东南极冰盖打一个深冰芯,钻到快两千米的时候钻头卡住了,他用摇柄手动提钻,冰层太硬,摇柄弹回来,虎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科考站的医生给他缝针,没有麻药——极地医疗室的麻药要留给更重的伤员——他咬着一条毛巾缝完的。
缝完之后他看了看那道口子,跟医生说,线缝得不错。然后他回去继续提钻了。这件事是后来别人告诉陆衍的,沈时序自己从来没提过。
此刻他坐在折叠座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冰层结构剖面图的打印件。
纸很薄,被他翻了太多次,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他没有看那张图,只是拿着,拇指在纸边上来回摩挲,像那张图上的每一根等高线他都背得出来,只是需要手里有个东西。
另一个是陈识,冰川物理学家,专攻冰层内部应力分布和冰盖动力学。和许朝一样是做数据分析的,但他的方向更偏物理——冰不是固体,是流体,是在极长的时间尺度上缓慢流动的、黏度极高的流体。他研究的就是这种流动的规律。
他的手很瘦,手指很长,是那种在键盘上敲代码敲了多年留下的手型。他正在和沈时序低声交谈,引擎声太大,陆衍听不清内容,只能看见沈时序的嘴唇在动,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陈识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句,嘴唇动得很快,像他插进去的那句话已经在脑子里排了很久的队。
还有一个人坐在陆衍同侧的折叠座椅最末端,靠近驾驶舱的方向。
他叫顾衍,不是科研人员,是科考站的后勤保障。
之前在极地救援队待了很长时间,参与过多次冰裂缝救援和物资运输,熟悉极地冰原的车载行进和应急处理。
他的身材不高,但肩膀很宽,坐在那里像一堵被压缩过的墙。他手里没拿终端,也没闭眼,只是坐着,目光落在对面的舱壁上。
不是发呆,是注视,像舱壁上有什么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
陆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舱壁上是空的,只有金属板之间的铆接缝和几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浅灰色划痕。
极地救援队的人在冰面上待久了会养成一些习惯,其中之一就是长时间注视某个固定的点——不是发呆,是保存注意力。
在极地,真正需要你全神贯注的时刻往往来得非常突然,而在此之前你可能已经等待了太长时间。学会在等待的时候把注意力收拢到一个很小的点上,是活下来的基本技能之一。
最后一个人坐在陆衍旁边。她叫叶深,冰川微生物学家。
这个专业方向在整个极地科考体系里都属于冷门中的冷门——冰川内部温度极低,压力极大,营养物质极度匮乏,绝大多数已知微生物都无法生存。
但总有一些例外。她的工作就是在冰芯样品中寻找那些例外的痕迹,培养它们,鉴定它们,研究它们为什么能在其他生命形式都无法忍受的环境中活下来。
她的个子不高,深色的极地科考服在她身上大了一号,袖口挽了两圈,露出很细的手腕。
她没有戴手套,手指搭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很短,短到几乎贴肉。她的脸很小,颧骨处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打量着什么。
从上飞机到现在,她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看过任何终端,没有闭过眼。只是坐着,目光落在对面舱壁和地板交接的那条焊缝上。
焊缝是连续的,被漆成了和舱壁一样的灰色,但漆面比金属板略微凸起一点,在昏黄灯光下投出一条极细极细的阴影。她看的就是那条阴影。
陆衍看过她的简历——本科学生物,硕士转向微生物学,博士论文做的是深海热液口的嗜热菌。
毕业那年她申请了南极科考站的微生物分析岗位,所有人都觉得她待不长。深海热液口是高温高压,南极冰盖是低温低压,从嗜热菌跳到嗜冷菌,等于把整个研究方向翻了个面。
面试的时候主考官问她为什么要换方向,她说,我想知道生命的边界到底在哪里。热的那头我去过了,现在去冷的那头。她在科考站待的时间比很多老队员都长。
冰芯微生物的培养周期极长,对环境的要求极高,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恒温实验室里,用各种培养基和温度梯度测试那些从冰层深处取出来的微生物样本。
她的实验室是科考站里最安静的角落之一,恒温箱的压缩机日夜不停地嗡鸣,培养皿在暗处缓慢地生长。
有人问她,成天对着那些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不闷吗。她说,看不见的东西才最有耐心。它们能在冰里等很久很久,等你准备好了,它们才醒。
陆衍是这支考察队的领队。
他的专业是古气候学,研究方向是冰芯中封存的古大气成分。
通过分析冰芯气泡中的温室气体浓度,重建过去的气候变化序列。这个方向他已经做了许多年,从博士后到现在,经手的冰芯样本长度加起来可以穿透整个南极冰盖好几次。
但他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在出发之前就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不是数据不对劲——数据很正常。气象预报、冰面高程、卫星云图,所有的技术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是他自己的感觉不对劲。一种很淡的、无法被任何仪器捕捉的感觉,像一个人走在一条走过很多次的路上,路边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在原来的位置,但你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你没有停,继续走,但你的后颈在发凉。
他把这种感觉归结为任务压力。
这次考察的目标是东南极冰盖腹地一处新发现的冰下异常区。
卫星遥感数据显示,那片区域的冰层底部存在一个范围不大的热源异常,温度比周围冰岩界面高出不到半度。
这种级别的异常在极地科考中并不罕见——可能是冰下湖,可能是地热流,可能是冰层内部应力变化产生的摩擦热。
任何一种都可能,每一种都值得去确认。考察队需要在异常区中心位置建立临时营地,进行冰芯钻探和冰下声波扫描,采集足够的数据样本,带回科考站分析。
任务周期预计较长,补给按更久的标准配的。食物、水、燃料、备用设备,都装在车上那间狭小的生活舱里。
陆衍把目光从舱壁上收回来,落在自己交叉的双手上。
他的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是长期在实验室里养成的习惯。
古气候学家的手不接触岩石和冰钻,接触的是冰芯样品管、气相色谱仪、质谱仪的数据输出屏。他的手是用来握笔和敲键盘的,不是用来握冰镐的。
但他此刻坐在运输机里,正在往南极冰盖的最深处飞。
他忽然想起叶深那句话——我想知道生命的边界到底在哪里。此刻他也在想,古气候学的边界在哪里。
在他研究了多年的大气二氧化碳浓度曲线里,还是在这条曲线还没有画到的、更久更深的冰层里。
运输机的引擎声变了。不是渐变的,是突然变的。
从那种持续的低频轰鸣,切换成一种更高更尖的嘶叫。
机舱里的气压同时变了,陆衍咽了口唾沫,耳膜啪地响了一声。
后舱的红灯亮起来,不是闪烁,是持续亮着。舱门旁边的装卸长从座位上站起来,一只手抓着舱顶的扶手,另一只手在空气中做了一个手势——五指张开,停在半空,然后猛地攥成拳。
所有人同时解开安全带,站起来。陆衍的皮靴踩在舱底防滑网上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
南极冰原上空的低空气流从来不平,靠近地面那层尤其凶。
后舱门缓缓放下,舱门的下沿还没有完全触地,南极的风已经灌进来了。
不是冷,是另一种感觉——像整个世界的空气同时被抽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气味、没有任何湿度的东西。
它从领口、袖口、裤脚的每一道缝隙里挤进来,贴着皮肤往骨头里渗。陆衍的睫毛在护目镜后面眨了一下,睫毛边缘已经结了霜。
他往前走,皮靴踩在正在放下的舱门防滑纹上。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脚底下的触感从金属变成了冰面。
他站在南极冰原上了。
脚下是冰,无边无际的冰。灰白色的天和灰白色的地之间,没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冰面,冰是灰白色的,和他在卫星图像上看过无数次的南极冰盖一模一样。
风从冰面上吹过来,把他呼出的白气瞬间撕碎。他听见身后传来队友们的皮靴踩上冰面的声音——许朝的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
方麓的脚步很脆,她的靴底夹层里嵌着防穿刺钢板。沈时序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陈识的脚步很快,像他走路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别的事。顾衍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极地救援队的人走路是不出声的。
叶深的脚步在她落地之前停顿了一瞬,脚掌悬在冰面上方很近的位置,然后才落下去。
陆衍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看着灰白色的冰原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他知道这片冰盖下方封存着很久很久以前的大气,那些气泡被困在冰晶格的缝隙里,从雪变成冰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见过阳光。
他的整个学术生涯都在和这些气泡打交道,把它们从冰芯里释放出来,送进气相色谱仪,读出里面二氧化碳和甲烷的浓度,然后把这些数据点连成一条曲线。那条曲线他画了很多年,每一个数据点他都能背出来。
但此刻站在冰面上,他忽然觉得那条曲线还不够长。
不够长到能回答他心里那个一直没问出来的问题——在曲线覆盖的时间之前,这片冰原是什么样的。在冰盖形成之前,这片土地是什么样的。
“陆队。”
顾衍的声音从他身侧传过来。
陆衍回过神来,转过头。顾衍站在他旁边,目光没有看他,看着远处的冰面。
“车放下来了。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