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温柔地裹住了相府的飞檐翘角。几声稀疏的虫鸣，在微凉的春风里断断续续地飘着。后院的石桌上还放着半盏没喝完的清茶，水汽早已散尽，只留下一圈淡淡的茶渍。
林婉儿扑进他怀里，死死攥着他的衣摆，哭得浑身发抖。这些天压在她心头的委屈、恐惧和绝望，在看到李珩的那一刻，终于全部爆发了出来。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打湿了李珩胸前的衣襟，带着淡淡的药香和梨花的清甜。
“我不想嫁给他……”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像被风吹碎的柳絮，“我根本没见过他……我爹他说他会想办法的，我知道根本没办法。
“我知道，我知道。”李珩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笨拙却温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女孩的颤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语气放得前所未有的软，“哭什么呀，不就是一道圣旨吗？有我在呢。
林婉儿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像沾了露水的蝴蝶翅膀，轻轻颤动着。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可是……那是陛下的圣旨啊。”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君无戏言，怎么可能说改就改？
“君无戏言？”李珩嗤笑一声，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指尖不小心蹭到了她脸上的泪珠，冰凉的触感让他心里又是一疼，“别人的君无戏言我信，庆帝的？
他说过的话不算数。去年他还说要给太子加担子呢，结果转头就把太子的东宫卫队裁了一半。
李珩拉着她坐到床边，顺手扯过旁边的薄毯，披在她的肩上。然后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跟她算：“你看啊，范闲现在还在澹州呢，离京都还有好几千里地，这半个月里，我能搞出多少事情来？别说搅黄一门婚事了，我能让整个京都都鸡飞狗跳，让庆帝天天忙着处理烂摊子，根本没空管你们这点破事。
“可是……”林婉儿还是有些担心，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要是他真的来了怎么办？我爹他已经接了圣旨了。而且范家在京都也有不少势力，听说范建大人和陛下的关系很好。”
“来了又怎么样？”李珩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抹标志性的坏笑，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芒，“他范闲要敢接近你，我揍死他。
林婉儿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已经扬了起来。她轻轻捶了他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痒：“你正经点！哪有你这样的？太不像话了。”
“我很正经啊。”李珩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摊了摊手，“对付范闲，我有的是办法。”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就算他脸皮厚，非要娶你也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大不了我半夜把你偷偷接走，咱们俩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起来，再也不回这个破京都了。到时候庆帝总不能派大军满天下追我们吧？”
看着他那副欠揍却又无比可靠的样子，林婉儿心里的不安终于消散了大半。她知道李珩从来不说大话，他说能做到，就一定能做到。
“那……那你要小心点。”她小声说道，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缠着纱布的手掌。纱布上还隐隐渗着淡淡的血迹，看得她心里一阵发酸，“你的手怎么了，还疼吗？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早不疼了。”李珩满不在乎地晃了晃手，仿佛那不是自己的手一样，“这点小伤，算个屁。想当年我爬树掏鸟窝，从三丈高的树上摔下来，屁股都摔成八瓣了，第二天照样活蹦乱跳的。
林婉儿又被他逗笑了，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血色。她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呀，就不能安分一点吗？天天惹是生非。”
“安分哪有什么好玩的啊。”李珩嘿嘿一笑，然后伸手握住她的手，眼神瞬间变得认真起来。他的手掌很温暖，带着一点粗糙的触感，却给了她无比安心的感觉。
“婉儿，你相信我。”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答应过你，会治好你的病，会保护你一辈子，就一定会做到。不管是谁，都别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庆帝不行，范闲也不行，任何人都不行。就算是天塌下来了，我也会帮你顶着。”
“嗯。”林婉儿用力点了点头，眼睛里重新有了光芒。她看着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少年，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心。仿佛只要有他在，就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聊了聊小时候在宫里的趣事，聊了聊李珩王府园林上住着那只小松鼠，聊了聊城外桃花林的样子。李珩故意说些搞笑的事情逗她开心，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他心里的那块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不知不觉，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银色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李珩看了看天色，知道不能再久留了。再待下去，相府的下人都要起床了，到时候传出去，对婉儿的名声不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瓶，递给林婉儿。玉瓶温润细腻，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这是第二颗润肺丹。”他说道，“你按时吃，每天睡前服一颗。等吃完这颗，你的咳嗽应该就好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就能像正常人一样跑跳了。下个月十五，城外的桃花肯定开了，漫山遍野都是粉色的，特别好看。到时候我来接你，我们去看桃花，我还给你带你最喜欢吃的桃花酥，是城西那家老字号做的，酥皮能掉渣。”
“好。”林婉儿接过玉瓶，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她抬头看着李珩，眼睛里满是期待，“那你一定要来啊，不许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李珩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放心吧，就算是天上下刀子，我也会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户边，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然后身形一闪，就像一只灵活的猫一样，翻出了窗外，消失在了夜色中。
林婉儿走到窗户边，趴在窗台上，看着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晚风轻轻吹起她的发丝，带着淡淡的桃花香。她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心里充满了甜蜜和期待。半个时辰后，李珩回到了珩王府。
他刚脱下那身用来掩人耳目的灰色布衣，随手扔在椅子上，影二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书房里。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单膝跪地，头埋得很低，声音平淡无波，仿佛没有任何感情：“殿下，影一传来消息。”
李珩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冰镇的酸梅汤。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有点热，一口酸梅汤下肚，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他靠在椅子上，晃了晃手里的杯子，语气随意：“说。”
“东夷城和北齐已经传播开来了，并且已经有不少商人消息带来南庆。”影二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现在从城南的醉仙楼到城北的赌坊，从东市的菜市场到西市的青楼，所有人都在议论叶轻眉的死因。
虽然京兆尹已经派了大量的衙役去镇压，抓了十几个带头议论的人，但是越压越乱。现在连禁军里都有人在偷偷讨论，甚至有几个低级将领因为这件事吵了起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据影一回报，现在民间已经出现了好几个版本的说法。有人说庆帝是因为叶轻眉功高震主，所以才杀了她；有人说庆帝是因为叶轻眉喜欢别人，因爱生恨；还有人说，叶轻眉其实是天上的仙女下凡，庆帝怕她夺走自己的江山，所以才痛下杀手。越传越离谱，根本压不住。”
李珩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这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谣言这种东西，就像野草一样，越是用力去拔，长得就越茂盛。庆帝越是想掩盖，大家就越是相信这件事是真的。
“北齐和东夷城那边呢？”他问道。
“北齐和东夷城那边的消息也已经传过去了。”影二回答道，“按照您的吩咐，分成了五批人，从不同的路线传播。每一批人都不知道其他人的存在，也不知道消息的真正来源。据影一回报，北齐上京城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这件事，北齐的探子已经把消息传给了北齐太后和战豆豆，估计再过几天，就能传到苦荷的耳朵里。东夷城那边更快，剑庐的弟子已经有人开始往南庆这边赶了，说是要为叶轻眉讨个公道。”
“很好。”李珩点了点头，将杯中的酸梅汤一饮而尽。他放下杯子，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