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李珩马车停在京都城外四十里的官道旁。他下车,走在一片茂密的树林里,纵身跳上一棵大树,靠在树枝上,嘴里叼着一根草,等着范闲的到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陆离。微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安静得不像话。
李珩晃着腿,心里盘算着。庆帝想利用他和范闲斗,那他就反过来利用庆帝。只要说服范闲主动退婚,庆帝的计划就落空了一半。到时候,他再联合范闲,一起对付庆帝,胜算就大多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车的声音。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李珩眼睛一亮,来了!
他坐直身体,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辆黑色的马车,正缓缓地朝着这边驶来。马车很普通,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但车厢用厚木板加固过,看起来非常坚固。马车周围跟着二十个精悍的护卫,都是范建从虎卫里挑出来的,个个眼神警惕,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不停地扫视着四周。
没有人注意到,在不远处的树林里,有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正躲在树后,目光锐利地盯着四周。那是滕子京。他假死之后,就一直暗中跟着范闲,保护他的安全。
李珩从树上跳了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他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走到官道中央,张开双臂,拦住了马车。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李珩大声喊道,脸上露出一抹调皮又欠揍的笑容。
二十个红甲骑士,立刻拔出长刀,将马车团团围住。为首的护卫厉声喝道:“什么人?竟敢拦范府的马车?”
马车里的范闲听到外面的动静,掀开帘子,探出头来。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布衣,头发只用一个黑色的绳子绑着。他看到站在官道中央的李珩,脸上露出一丝疑惑的表情。
这个少年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长得眉清目秀,嘴角带着一抹坏笑。看起来不像是个劫匪,倒像是个闲得没事干的富家公子。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少年说的这句话有种熟悉感。
“你是谁?”范闲开口问道,声音平静,带着一丝警惕,“我们是范府的人,还请阁下让开。”
李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笑着看着他。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宣纸,轻轻一扔,扔给了范闲。
范闲伸手接住宣纸,疑惑地打开。
当他看到纸上那个三个层层嵌套的扇形,还有中间那个小小的红点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手里的宣纸“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李珩,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二十个红甲骑士见状,立刻举起长刀,就要冲上去。
“住手!”范闲连忙喊道。
他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快步走到李珩面前。他的脚步有些踉跄,眼神里充满了激动和难以置信。
他看着李珩,又看了看地上的宣纸,然后又看向李珩。反复确认了好几遍,他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颤抖着问道:“你……你也是?”
李珩笑着点了点头,也压低声音说道:“没错。老乡,幸会。”
范闲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他看了看周围的护卫,然后对李珩说道:“这里不方便说话,跟我来。”
他转身朝着旁边的树林走去。李珩笑了笑,跟了上去。
八个护卫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首的护卫刚想跟上去,就被范闲拦住了:“你们在这里等着,不准跟过来。”
“可是公子……”
“没事。”范闲摆了摆手,“我和这位朋友,有私事要谈。”
护卫们只好停下脚步,守在树林外面。
树林里,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形成了一片片斑驳的光影。范闲和李珩面对面站着,两个人都看着对方,眼神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范闲才开口说道:“我叫范闲。”
“我叫李珩。”李珩笑着说道,“南庆四皇子。”
范闲的眼睛猛地睁大
“四皇子?”范闲良久才回过神,声音依旧带着一丝震惊
李珩靠在身后的树干上,双手环胸,嘴角依旧挂着那抹玩世不恭的坏笑,全然没有皇子的架子,点了点头道:“如假包换,占了个四皇子的身份,混得还算凑合。”
他语气轻松,刻意冲淡了这份突如其来的震撼,可眼底却渐渐褪去戏谑,多了几分认真。
范闲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复心绪,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在这边待了多久?”
“这些暂且不急着细说。”李珩摆了摆手,眼神骤然变得锐利,环顾了一眼密林四周,确认只有二人,才开口道,“范闲,咱们都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在这异世,算是唯一的自己人,有些话,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范闲见状,也收起了心底的激动,神色凝重起来:“你想说什么?”
“你此次进京,真的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吗?”李珩直视着他,语气冰冷了几分,“庆帝赐婚,命你迎娶林相府的千金林婉儿,这件事,你当真一无所知?”
范闲眉头一蹙,眸中闪过几分疑惑与了然,听李珩提起。“略知一二,前几天,滕子京刚刚告诉我,只是这婚事,与你有何干系?”
“干系大了去了。”李珩直截了当地开口,没有丝毫掩饰,“林婉儿,是我心尖上的人,我此生非她不娶,庆帝这道赐婚,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阴谋,硬生生要把她往火坑里推,也把你架在火上烤。”
他顿了顿,看着范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心里不情愿,你我都来自现代,骨子里厌弃这种皇权操控、身不由己的婚事,更何况,你对婉儿毫无感情,娶了她,不过是耽误彼此一生。”
范闲沉默了,他本就对这桩赐婚充满抵触,他不想被卷入京都的皇权纷争,更不想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本来他就打算找个机会跟范建摊牌
“我自然不情愿。”范闲沉声说道。
“所以我才来找你。”李珩上前一步,语气笃定,“只要你这段时间拖延与婉儿的婚事,我自有办法解决这事
范闲直起身子,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李珩早有准备,缓缓开口:“第一,你根本不想娶她。你我都清楚,强扭的瓜不甜,娶一个素未谋面、心里还装着别人的姑娘,困在京都这潭浑水里,一辈子不得安生,这不是你想要的日子。”
范闲没说话,只是又摸了摸鼻子,示意他继续。
“第二,庆帝根本不是真心想让你娶婉儿。他就是要借这门婚事,把你绑在林相这条船上,让你去跟太子、二皇子打擂台,让范建、陈萍萍、林相三方互相咬,他好坐在龙椅上看热闹。你娶了婉儿,就等于把自己钉在了靶子上,以后麻烦只会多不会少。”
“第三,”李珩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知道叶轻眉是怎么死的。我也知道,你这次进京,最想查的就是这件事。你帮我解决这门婚事,我就把我知道的所有真相,原原本本告诉你。而且在京都,我保你平安。太子、二皇子那边的小动作,还有庆帝设下的套,我都能提前给你递话。”
范闲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飘向远处的官道,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头,重新挂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
“行啊,买卖听着挺划算。”
李珩笑了,伸出手:“成交。”
范闲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伸手跟他碰了一下,快得像蜻蜓点水:“行,就这么定了。”
“我进京之后,先装糊涂,拖着不跟林家见面,也不提婚事的事。”范闲往后退了一步,靠回树上,“你那边也配合着造点声势,就说我范闲在澹州游手好闲,斗鸡走狗,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根本配不上林家大小姐。最好让林相自己先坐不住,主动提退婚。”
“没问题。”李珩点头,“我早就安排好了。等你进了京都,住到范府,有任何事,就去城南醉仙楼旁边的胭脂店找王掌柜,报我的名字,他会把消息传给我。”
“行。”范闲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天色,“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范闲摆了摆手,没再说话,大步走出了树林。
回到马车旁,几个护卫立刻围了上来,神色紧张:“公子,没事吧?刚才那人是谁?”
“没事。”范闲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就是个拦路要钱的,被我几句话打发走了。”
护卫们面面相觑,也不敢多问。
范闲掀开车帘,坐了进去,低声道:“启程吧。”
马车缓缓启动,轱辘碾过石子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朝着京都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范闲靠在车壁上,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宣纸,借着透过车帘的微光,又看了一眼那个熟悉的图案。他的眼神复杂,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释然。
他把纸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衣袋里,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打着膝盖。
推婚,查母亲的死因,前路一团乱麻,到处都是陷阱和杀机。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