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珩靠在躺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西瓜皮，阳光透过葡萄藤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极了他此刻眼底藏不住的狡黠。
他晃了晃腿，又咬了一大口甜得齁人的沙瓤西瓜，含糊不清地嘟囔：“影一，你说庆帝那老狐狸现在在干嘛？是不是正对着满桌的奏折，气得磨箭头呢？”
影一垂手立在一旁，面无表情，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据宫里传来的消息，陛下正在御书房磨箭，已经磨断了一根磨石。侯公公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哈哈哈哈！”李珩笑得差点从躺椅上摔下来，手里的西瓜汁溅了一身也毫不在意，“我就知道！他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自己布的局，如今被两个他最看不上的人搅了局。”
他擦了擦嘴角的汁水，坐直身子，眼神里闪过一丝认真：“对了，长公主那边有什么动静？”
“长公主殿下今日一早就进宫了，此刻正在御书房外求见陛下。”影一顿了顿，补充道，“她带了不少弹劾范闲的折子，都是御史台连夜写的。”
“果然。”李珩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这位姑姑啊，永远都是这么急功近利。不过也好，她跳得越欢，林相那边就越容易下定决心。”
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屑：“走，咱们也去凑个热闹。这么精彩的戏，怎么能少了我这个总导演呢？”
皇宫，御书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木头被磨得发烫的味道。庆帝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头发松松地挽着，没有戴冠，手里拿着一把精铁打造的箭头，正低着头，一下一下地在磨石上打磨着。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下都用了恰到好处的力气，磨石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侯公公弓着腰，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跟着庆帝几十年，太了解这位陛下的脾气了。陛下越是平静，心里的波澜就越大。今天早上，范闲夜宿司理理处的消息传到宫里时，陛下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然后就拿起了箭头，一直磨到现在。
“侯公公。”庆帝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奴才在。”侯公公连忙躬身应道。
“外面，是谁在吵？”庆帝头也没抬，依旧专注地磨着手里的箭头。
“回陛下，是长公主殿下在外面求见，说有要事禀报。”侯公公小心翼翼地回答。
庆帝的动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要事？她能有什么要事？无非是来跟朕告状，说范闲品行不端，不配娶林家的女儿，让朕准了退婚。”
他放下手里的箭头，抬起头来。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他看了侯公公一眼，淡淡道：“让她进来。”
“是。”侯公公连忙退了出去。
片刻后，长公主李云睿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华丽的宫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怒和担忧，一进门就对着庆帝行了一礼：“皇兄！”
庆帝没有看她，重新拿起箭头，继续打磨：“说吧，什么事。”
“皇兄，您一定要为林家做主啊！”长公主抬起头，语气激动，“那个范闲，刚从澹州进京，就做出如此伤风败俗之事！他夜宿青楼，一掷千金，闹得整个京都人尽皆知！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婉儿？怎么配做林家的女婿？怎么能执掌内库？”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一叠奏折递了上去：“皇兄您看，这是御史台连夜写的弹劾折子，满朝文武都在议论这件事。若是不尽快处理，恐怕会有损皇家颜面啊！”
庆帝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问道：“哦？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理？”
“依臣妹之见，应当立刻下旨，废除范闲与林婉儿的婚约！”长公主斩钉截铁地说道，“这样的人，绝不能让他玷污了皇家的名声，更不能让他毁了婉儿的一生！”
庆帝磨箭头的动作又顿了顿，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长公主：“云睿啊，你倒是比林若甫还着急。”
长公主的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掩饰道：“皇兄说笑了。臣妹只是心疼婉儿，她身子刚好，若是因为这件事受了委屈，再病倒了可怎么办？再说，内库事关重大，绝不能交到一个品行不端的人手里。”
庆帝放下箭头，拿起旁边的布巾，擦了擦手。他站起身，走到长公主面前，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你真的，只是心疼婉儿？”
长公主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不敢与庆帝对视，连忙低下头：“臣妹……臣妹自然是心疼婉儿。”
“是吗？”庆帝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嘲讽，“朕怎么听说，昨天你派人给林若甫送了一封信，信里也是这么说的？还说范闲不堪托付，劝他早点向朕请旨退婚？”
长公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皇兄，我……”
“不用解释。”庆帝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朕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内库是你的命根子，你不想让它落到别人手里，朕明白。”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宫墙，背对着长公主，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是云睿，你要记住，这天下是朕的天下。内库是谁的，也由朕说了算。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长公主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她咬了咬唇，低声道：“臣妹……不敢。”
“不敢最好。”庆帝转过身，看着她，“范闲的事，朕自有分寸。你回去吧，不要再插手了。”
“可是皇兄……”长公主还想说什么。
“回去。”庆帝的语气加重了几分，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
长公主不敢再多言，只能对着庆帝行了一礼，不甘心地退了出去。
看着长公主离去的背影，庆帝的眼神变得越发深邃。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奏折，随手翻了翻，然后扔在了桌上。
“侯公公。”
“奴才在。”
“去，把老四叫来。”庆帝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侯公公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庆帝会突然召见李珩。但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是。”
而此时，李珩正躲在宫墙的拐角处，看着长公主怒气冲冲地从御书房里走出来。他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你看你看，脸都气绿了。”李珩捅了捅身边的影一，“我就知道，庆帝那老狐狸肯定不会轻易听她的。他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替他做决定。”
影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跑了过来，直奔珩王府。
李珩挑了挑眉：“看来，庆帝找我了。”赶紧催动紫云翼回府。
果然，那小太监很快就到了珩王府找到李珩，连忙跑过来，躬身行礼：“四皇子殿下，陛下有请，正在御书房等您。”
“知道了。”李珩整理了一下衣服，拍了拍影一的肩膀，“你在王府内等我，我去去就回。”
“是。”
李珩跟着小太监，慢悠悠地朝着御书房走去。他心里清楚，庆帝找他，肯定是为了范闲的事。这位陛下心思缜密，恐怕已经猜到这件事背后有他的影子了。
不过没关系，他早就想好了说辞。而且，他也想看看，这位深不可测的父皇，到底能看透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