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宝物。”
王胜拿在手上掂了掂,然后郑重地将镜子收起。
林生将镜子交给王胜后则走到石柱旁的一块蒲团前,缓缓坐了下去。
“大帅,镜您取走了,窟里便没了阵眼。”
林生盘膝坐定,将随身的桃木剑横于膝上,又取出几道存了许久的灵符道:
“贫道需在此处起坛,暂代此镜之效,以维持窟中封印,这坛一旦起了,贫道便不能离开,须得等您将镜子还回来,才能起身。”
王胜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铜镜,又看了看坐在蒲团上的林生,沉默了片刻。
“能撑住多久?”
“还好前几日与那红衣邪祟相战消耗过多晕了过去,醒来发现法力还精进了不少,坚持个三五日应当不成问题,再久的话贫道可能就交代在这儿了。”
林生法力精进确实要托王胜的福,他的底蕴和积累是够的,本身又是此世难得的道法天才,天赋极高,法力进境缓慢完全是因为新民界灵气已经稀薄的不像话了,修炼起来跟漏了一样,凝练一丝法力都十分困难。
那日王胜为了给林生疗伤,渡了些破界珠的元炁过去,不仅帮助林生稳住伤势补充了本源,还顺势为林生冲破了关口使其取得了精进,这才让林生有了点信心在此起坛,暂代阴阳镜。
无论怎么讲,林生这份信任来得十分沉重,王胜朝着林生郑重地点了点头承诺道:
“三日之内,我必回来!”
三天时间很紧,但对王胜来说又不是那么的紧,到大周之后,新民这边时间流速放缓,他在大周起码还有一周多的时间。
再不济,时间不够他还能先穿回来,将镜子放回去让林生休息几天再给他补点元炁,他再把镜子拿去用就行。
林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双手掐诀开始起坛行功,蒲团周围的地面上,那些刻在石中的阵纹渐次亮起微弱的光,一道淡金色的光弧从阵纹边缘升起,慢慢汇聚到石柱上方,形成一层薄薄的光幕。
王胜没有再耽搁,转身大步往洞口走去。
身后,镇魔窟深处传来一声极低极远的、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嘶鸣,好像是有什么要冲出来,法坛上的林生也有所感应,手上法剑一抬,硬生生给压了下去。
王胜走出洞口时,阳光扑面而来,暖意驱散了身上残留的阴冷。
“团座!您没事吧。”三娃子迎上来道。
“没事。”
王胜伸手摸着怀里的阴阳镜,意念一动,直接收入了破界珠的空间中。
而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缓缓合拢的石壁,石壁合严后,青苔覆面,藤蔓垂落,看不出丝毫异样。
“走,下山!”
……
大周
王家坞堡
子时刚过,正是深夜时分。
血月高悬天际,红色的光照下来,与弥漫的雾气相融,滚动的雾气如同被打上红光的特效,在夜里显得极为诡异。
整个坞堡安静得出奇,除了必要的兵丁和守卫外几乎没有人愿意出门。
坞主府,是整个坞堡守卫最为严密的地方,王胜一行人所住的院子也被安排了甲士巡逻站哨。
甲士们两两一组,沿着画廊巡过来,其实在这红雾翻滚的夜里出来巡逻,即便是全副武装的甲士,心里也都有些瘆得慌,总要找些话题聊聊缓解一下气氛。
“头儿,听说前面院子住的是武馆的高手,其实根本用不着咱们前去保护。”
“就是,这院子怕是最安全的地方了,听说几个小姐少爷自己屋都不住,跑来住这院子,就为了离那位武馆亲传近一些。”
两名甲士絮絮叨叨地说着话,缓和夜里有点压抑的气氛,但前面领头的却一直不说话,后面两人说着说着又自觉无趣,便沉默下来继续巡逻。
这画廊好似无穷无尽一般,走了半天,还没走到尽头。
但几人好似没有发现一般,还在一直走,直到一人闻到了一股子清新的檀香才突然停住脚步,然后突然如同开智一般的想到了什么。
他拉了拉身边的同伴,抬头指着前面还在不停走的身影道:
“头儿,你不是昨晚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巡逻?”
说话的甲士姓孙,叫孙大柱,虽是王家坞堡的外姓人,但也在此生活了三代,身份背景没有任何问题,才有进入坞主府充任亲卫的机会。
昨天白天,他也跟着大部队参与了搜寻失踪护卫,他亲眼看见队里的王头儿被人从池子里捞起来的,他记得很清楚,王头儿被捞起来时一身湿透的短褐贴在身上,整个人泡得发白,手指蜷成一团,指甲缝里卡着青黑色的淤泥,死得不能再死了。
可此时王头儿就站在他面前,只是身姿好像有些奇怪,王头是王家旁系出身,平日里在府上的地位比普通护卫高出半截,走路时腰板挺得笔直,可现在那道背影微微佝偻着,像肩头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说完话他又后悔了,怎么跟迷了心窍似的,遇到这等诡异事情不应该直接喊破啊。
走在前面的身影此时终于有了反应,停下了脚步,却没回头。画廊两侧的柱子一根根向后滑过,雾气从柱础边沿涌出来,像活的一样贴着墙根流动。
孙大柱一阵恍惚,然后他又闻到了那股子檀香味,味儿是从身后飘过来的,他下意识偏了偏头,转头去看自己的同伴——那甲士也是一脸煞白,嘴唇微微动着,像是想说话又说不出来,好半天折腾出一句话来。
“咱们走了多久了?”
孙大柱没答,他在算,他现在莫名的脑子有些混乱,从院门口整队出发,走到第一道月亮门,拐弯,过穿堂,然后——然后他就记不清了。脑子里只剩下一段空白的、像被人用刀刮过的记忆,只有脚下不断重复的脚步声和前面王头那道沉默的背影。
他猛地站定,不对啊,在想什么呢,王头不是死了吗。
对了,过了穿堂就是画廊了,画廊里的雾气翻滚了一下,孙大柱才发现,两旁的柱子好像变矮了。
不,不是柱子矮了,是他自己的脚陷下去了。脚下的青石板表面不知何时积了一层薄薄的泥水,靴底踩上去发出黏腻的“滋咕”声。
他低头一看,心里“咯噔”一声,凉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后背。
那根本不是什么青石板,他们站在一片湿漉漉的淤泥地里,淤泥不深,只没过靴底,但脚边的泥面上清晰地印着几道凌乱的拖痕,方向朝着前面那道身影延伸。
孙大柱猛地抬头彻底惊醒过来,前方哪还有什么画廊廊柱,一道歪斜的石砌池壁从雾里露出来,池壁上挂着水痕,在血月下泛着暗红的光。
是白天被放干了水的景观池。
他们不知什么时候从画廊走到了池子里,正一步步朝着池心最深的地方挪过去。
前面的王头已经死了,他终于又想起来了。
“你他娘的是个什么东西!”
极度的恐惧反而激发了孙大柱的勇气,孙大柱把心一横,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尖往前直直捅了过去,雾气里那东西没有动,任凭孙大柱将刀捅了进来,只是歪着脑袋,青白的脸上浮着一个弧度极大的笑,一双招子浑浊的不像话却直勾勾地盯着孙大柱。
孙大柱身后的同伴也拔出了刀,两个锻骨境的武人,反应都不慢。
孙大柱怕自己还是被迷着,直接咬破了舌尖,感觉到嘴里的腥甜后他低吼一声,将刀先收回,而后双手握刀朝那道青白色的影子劈了过去,刀刃破开雾气,划出一道暗沉的弧线。
“嗤”
刀锋斩过的地方,只留下一片被打散的雾,那东西在刀落下的前一刻就消失了,像是从来不曾站在那里一样,只剩下一滩半干的淤泥从池心方向延伸过来,蜿蜒着好像有什么东西刚刚从那里拖拽着什么一路爬过。
孙大柱一刀劈空,整个人重心往前一栽,靴子又陷进去半寸,他慌忙稳住身形,回头朝着同伴喊:
“走,快上岸!”
两人连滚带爬地往池沿方向跑,脚下淤泥裹着湿滑的水草,每一步都像是被人拽着脚踝,孙大柱跑在最前面,靴底在池壁上打了两下滑才攀上去,等他翻过池沿,双脚落回岸边的实地时,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蹲在地上大口喘息,回头看了一眼池子,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走……先回去。”
他拽起瘫坐在地上的同伴,两人互相搀扶着往主院方向跑去。
雾还是那么浓,不过这一次好像走对了路。
穿过月亮门,走过穿堂,廊檐上挂着的灯笼在雾里透出昏黄的光,院落里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孙大柱远远就看见院子门口的台阶前站着人,灯笼照出两道晃动的人形轮廓,应该是另一组巡夜的兄弟,两人一组,刚刚绕到这边来。
孙大柱心头一松,快步迎上去,张口便道:
“池子那边出事了!我看见王头儿....”
话没说完,对面那两人已经停下了脚步,前面的巡夜甲士打了个激灵,目光越过孙大柱,直直地落在他的身后,灯笼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片惊骇的惨白。
“孙……孙哥,你后面。”
孙大柱一愣,猛地转头。
身后空荡荡的,只有红雾,他那个同伴不见了。
方才还被他拽着胳膊、互相搀扶着跑过穿堂的同伴,此刻像被雾气吞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孙大柱的手里只攥着一截空荡荡的袖子,袖口湿漉漉的,往下滴着带着腥味的水。
他僵在原地,手不住地发抖。
对面那巡夜甲士却还在盯着他身后,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哆嗦着,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两个人齐刷刷地后退了一步。
“锵”
“锵”
两声刀出鞘的声音。
“孙哥……你身后,好像是个人?”
“不对,你是什么东西?”
孙大柱浑身冰凉,他不敢回头,又不敢往前。
他看见对面两名甲士惊恐的挥着刀冲了上来。
孙大柱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他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那只手很凉,手指僵硬地扣着他的肩头,力道不重,却让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不能动弹,他闻到那股带着腥甜味的水汽,越来越浓,浓得像是整个人被浸在了水里。
最后他听到有靴底在青石地面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后拉,一步一步,无声无息地没入浓雾深处。
画廊上,原本应该燃烧的定神香只剩半截,看切面,应当是被什么利器砍掉的。
血月的光穿过雾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片暗红色的光斑,四下里安静得出奇,只剩屋檐上的水珠落在地面,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廊下空无一人。
.....
.....
王胜回到大周时,天色刚蒙蒙亮。
血月已经沉下去了,只是太阳来得很慢,像是个拄着拐的老头儿姗姗来迟,真应了太阳公公的说法。
晨雾还是浓,但因为有阳光照射,能见度还是比夜里高些,至少能看清几步之外的廊柱轮廓。
王胜在两个侍女的伺候下很快完成洗漱,从屋里推门出来。
原本该安静的内院一片嘈杂,脚步声、说话声、兵器和甲胄的磕碰声混在一起,从不远处传了过来,期间还夹杂着几声压低了嗓门的惊呼。
王胜皱了皱眉,估计应当是晚上他去新民界的时候这边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沿着长廊往外走,没走几步就遇上了迎面赶来的郑大。
对方的脸色不太好看,整张脸挂满了倦色,像是夜里没睡踏实,一听见动静就爬起来了。
“王师兄。”
郑大几步迎上来,声音压得低。
“府上出事了,昨夜里又死了人,这次一口气死了四个。”
王胜脚步微微一顿:
“四个都是什么人?”
“都是府上的护卫,一个炼血,三个锻骨的好手。”
郑大一边说一边跟上王胜的脚步。
“而且死得蹊跷,人是在池子里找到的,就是昨天白天被放干了水的那座景观池。一早府上管事清点人数,发现少了四个夜班当值的,派人四处找,最后在池底发现的。”
“池子水不是都放干了吗,怎么死的?”
王胜有些疑惑。
郑大语气里稍带着些恐惧道:
“四个人,看现场痕迹,好像是互相砍死的,刀上有血,伤口全是刀伤。”
这死法,比昨夜在池子里淹死的两人还要离谱。
“而且我听人说,府外面还出现了尸人,数量不多,被巡逻的甲士砍翻了几个。”
尸人个体虽然威胁不大,但其已经出现在坞里了,就很能说明问题了,除了这坞主府,恐怕坞堡里其他地方的情况也不太好。
王胜暂时没有再问,脚步加快了几分。
池子边此刻已经围了不少人,护卫、仆人,还有两个管事,他们脸上带着惊恐的神色低声议论着。
王铁山站在人群前方,身后还跟着两个精锐护卫,显然也是被消息惊醒后立刻赶来的。
他面色沉稳,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只有眉间的褶皱比平日里深了些,正在低声吩咐管事安排人手。
“柴火和火油备足,直接在府里的空地上烧,烧透些,骨灰收好装坛,各家都贴上名签等之后一并送去家属手上,抚恤按老规矩发,不得短少半文。”
管事连连点头,正要转身,王铁山又叫住他:
“去查一下昨夜各院门的落锁记录,还有定神香的更换记录,看看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说罢,王铁山才看见王胜走过来,微微点了点头招呼道:“王亲传,扰你清静了。”
“客气了。”
王胜走到近前,目光越过人群望向院子尽头那座已经被白布围起来的池塘。
“那池子……我能去看看吗?”
王铁山略一沉吟,点头道:“王亲传请便。”
王胜也不再多话,径直穿过人群,朝那座景观池走去。
池子周围拉了一圈粗麻绳,上面挂了几块白布,勉强算是隔绝了视线,两个管事正蹲在边上,手里捧着册子记录着什么,见王胜过来,连忙起身让开位置。
王胜站在池沿边低头看去。
池子里已经没有水了,只剩一层半干的淤泥,厚厚的、黏糊糊地铺在池底。
四具尸体已经被抬走送去火化了,但池底的痕迹还在,几道凌乱的拖痕从池沿边缘向池心延伸,交错重叠,拖痕之间有大量的脚印,方向混乱,有些向外、有些向里,说明在拖痕出现之前,池底曾有过激烈活动。
王胜蹲下身,伸手在池沿边缘捻了一撮淤泥凑到鼻尖闻了闻,除了泥腥味和水藻的腐气之外,还有一股子血腥味。
他直起身,右手探入怀中,不动声色地将阴阳镜从怀里取出来握在手里,镜面朝下,对着池底的方向晃了几下。
铜镜在他掌中没有发出任何异动,镜面依然暗淡,没有青光,也没有微热。
王胜又朝池心、池壁、池沿各照了一遍,依然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又将镜背对着周围扫了一圈,那些被白布盖着的廊柱、泥地、血迹也都毫无动静。
王胜收起镜子,没有说话,眉头却微微蹙了一下。
这阴阳镜其实他也不确定能在大周这边起到多大作用,白日里既然发现不了什么,那就只能等到晚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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