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日天这一步踏出来,大殿里那股气就变了。
先前十几个江湖好手围攻,喊得凶,砍得狠,可张修缘还能看见路。
现在不一样。
这老东西只是往前走了一步,阵里所有弟子的剑尖都跟着抖了一下。
尹志平喉结滚动,脚下没退。
甄志丙脸色发紧,手里的剑握得更死。
张修缘站在阵眼后方,眼睛死死盯着黄日天。
这老头不情愿。
很不情愿。
从他那张脸就能看出来。
像是一个老掌柜被人从柜台后面拉出来搬米,嘴上说着“老夫不屑”,手却已经摸向工钱。
果然,黄日天抬手摸了摸怀里。
那里藏着西域人给他的丹药。
张修缘看见这个动作,心里立刻明白了。
拿钱办事。
江湖上最朴素的道理。
什么前辈风范,什么江湖脸面,最后都得落到一个“价钱到位”。
这老祖宗嘴上清高,身体倒是挺诚实。
( ̄ー ̄)
黄日天把手从怀里收回来,脸色又绷住了。
他不看张修缘,也不看尹志平,只侧头扫了一眼那些还在围攻的江湖客。
“滚开。”
那些人正打得上火,一时间没人听清。
一个使刀的西域汉子刚被甄志丙削破手腕,火气正冲脑门。他回头瞪了黄日天一眼,嘴里骂道:“老头,你算什么东西?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
大殿忽然静了一下。
西域领头人脸色当场就绿了。
张修缘心里也咯噔一声。
好家伙。
真勇士。
这哥们怕不是刚从西域来的,还没来得及充值中原江湖常识包。
黄日天那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他胡子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
那刀客被打出火气,根本没看懂旁边人的眼色,提刀还想骂。
“老子说你——”
“滚!”
黄日天一声暴喝。
这一声像在大殿里炸开。
张修缘只觉胸口一闷,耳边嗡了一下,丹田里的真气都跟着乱跳。
阵中几个年纪小的弟子脸色发白,差点站不稳。
那西域刀客更惨。
他被这一声正面震中,整个人连退五六步,后背撞在柱子上,嘴唇一下没了血色。手里的刀哐当落地,双腿软得几乎跪下去。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张修缘眼神微凝。
音波震气。
这可不是嗓门大。
这是真正把内力含在声音里,往人脏腑上撞。
要是内功浅一点,被这一吼震破胆气,当场就废了半条命。
黄日天冷冷看着那刀客。
“一群不入流的东西,也敢在老夫面前丢人现眼。”
西域领头人头皮都麻了。
他怕黄日天还没破阵,先把自己人拍死几个。
他立刻冲上去,连踢带打,把那些围阵的人往后赶。
“退!都退开!”
“谁再乱说话,我先割了他的舌头!”
那些江湖客这回老实了。
刚才还一个个凶神恶煞,现在退得比谁都快。
被黄日天吼过的刀客低着头,半句话都不敢再说。
张修缘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半点好笑。
因为他很清楚,接下来要倒霉的就是他们了。
十几个悍匪退开,天罡北斗阵前一下空了出来。
黄日天站在阵前,山羊胡微微翘着,眼神重新落到张修缘身上。
那目光很怪。
有轻视,也有认真。
像是在说,老夫本不想欺负孩子,可你们非要挡路,那就别怪老夫下手。
张修缘小脸绷着,心里却在飞快盘算。
黄日天刚才那一吼,内力底蕴太厚。
他现在还没见过神雕后期的丘处机,但照这个强度估,黄日天恐怕已经能摸到那个层次的边。
至少不是寻常一流高手能比。
尹志平他们撑不住太久。
不,应该说,只要这老东西真下狠手,阵法能不能撑住几十招都不好说。
张修缘袖子里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他不能乱。
他一乱,阵就先乱了。
“守阵。”
张修缘开口,声音很稳。
尹志平立刻咬牙:“弟子明白!”
甄志丙也深吸一口气:“诸位师弟,听小师叔号令!”
黄日天听见这话,冷笑一声。
“倒是有几分胆色。”
话刚落,他人已经动了。
张修缘瞳孔一缩。
太快了。
黄日天身形一晃,竟从正面消失,下一瞬就贴到了阵法左翼。
不是飞,不是跳,而是脚下连点,身子贴着空隙钻进来。
那步法很古怪。
看着不像全真,也不像丐帮,更不像寻常门派的轻身功夫。每一步都短,却快得吓人,像是把身体压低后硬从剑影里挤进去。
“左翼收!”
张修缘几乎是喊出来的。
阵中三名弟子同时转身。
数把长剑本能地刺向黄日天胸口。
剑尖很齐。
尹志平补得最快,甄志丙也紧跟上来。
这一瞬,天罡北斗阵的好处彻底显出来。
若是单人反应,谁都跟不上黄日天的身法。
可阵法一动,几个人像一只手上的几根指头,同时捏了过去。
“叮!”
第一剑刺中黄日天胸前。
没刺进去。
剑尖像顶在牛皮鼓上,弯了一下,只在衣服上压出一个点。
紧接着第二剑、第三剑全到。
仍旧没用。
几把精钢长剑落在黄日天身上,竟只划出几道白痕,连皮都没破。
阵里的弟子全愣住了。
张修缘心里也骂了一句。
横练!
这老头居然还练横练!
你长得粗,内力厚,轻功还阴,还特么肉身硬得像铁锅底,现在要是再掏出一把剑来,张修缘都不觉得奇怪了。
下一刻,黄日天真把剑拔了出来。
张修缘眼角一抽。
不是吧。
还真会用剑?
这人是什么究极缝合怪。
老天爷捏他的时候,是不是把武侠人物素材包全倒一块儿了?
黄日天手腕一抖,长剑挑开尹志平的剑锋,脚下一滑,肩膀直接撞进阵势空隙。
“嘭!”
一名弟子被他袖子扫中,整个人踉跄后退。
幸好后排有人顶住,不然阵形当场就要裂开。
张修缘立刻喝道:“天玑压回去!天璇别退,借力转!”
尹志平额头冒汗,强行稳住脚步。
甄志丙咬着牙,把那名弟子的缺位补住。
剑阵又转了起来。
黄日天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原本以为这一撞就能破阵。
没想到竟被那个七岁娃娃一句话给续上了。
“有点意思。”
他低声说了一句。
张修缘没心情接话。
他全身都绷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黄日天的肩、腰、脚。
真正高手动手,刀剑只是最后那一下。
前面的重心、步子、肩胯才是信号。
可黄日天太老辣了。
他不抢,不硬破,不拿命拼。
他就游走。
一会儿打左翼,一会儿碰右翼,一会儿逼尹志平退,一会儿压甄志丙手腕。
每一下都不重,可每一下都让阵中弟子多耗一口气。
这比猛攻还难受。
猛攻还有硬接的机会。
游走耗持,就是拿深厚内力欺负少年人气短。
太脏了。
老东西不愧是老东西。
不讲武德都讲得这么有技术含量。
“右边别追!”
“后排补位!”
“尹志平,剑往下压,他要切脚!”
张修缘一声声提醒。
他的嗓子开始发干,心跳也越来越快。
阵中弟子更惨。
尹志平脸已经涨红,呼吸重得像拉风箱。
甄志丙后背全湿了,手臂发酸,剑尖再不如先前那么稳。
其他弟子也一个个面红耳赤。
他们不是不拼命。
是身体跟不上。
少年人的内力就那么点,刚才挡一群悍匪已经耗了一轮,现在又被黄日天这么磨,真气像被人一勺一勺往外舀。
张修缘看在眼里,心慢慢沉下去。
再这样下去,最多一百息。
阵会自己垮。
黄日天显然也看出来了。
他不急了。
甚至又恢复了几分清高。
“全真天罡北斗阵,确实了得。”
黄日天一剑点开甄志丙的剑,淡淡道:“可惜,布阵的人太嫩。”
他说完,脚下一转,再次切向左翼。
这一次,尹志平慢了半拍。
张修缘立刻喊道:“天璇回——”
话没说完。
旁边的西域领头人忽然动了。
他一直站在外圈,脸色阴得吓人。
前山的喊杀声还在继续,可比刚才小了些。
这让他急得眼皮直跳。
他怕。
怕丘处机和王处一杀回来。
怕黄日天这个老东西为了脸面继续慢慢磨。
更怕今晚功亏一篑,回去没法向主人交代。
所以他手腕一抖。
袖口里滑出一枚细小毒镖。
张修缘看到那点寒光时,脑子轰的一下。
“小心暗器!”
他喊得很快。
可还是晚了。
毒镖贴着阵法缝隙飞进去,直射一名左翼弟子的大腿。
那弟子正全神盯着黄日天,根本没防外圈。
“噗!”
毒镖扎进肉里。
那弟子惨叫一声,腿一软,当场跪倒。
天罡北斗阵的左翼瞬间空了。
这空,不大。
可够要命。
阵法最怕的就是枢纽断。
一人倒,旁边的人要补。
可黄日天正压在左翼,尹志平来不及接,甄志丙又被牵在另一侧。
整座阵像绷紧的绳子被人割了一刀。
“坏了!”
张修缘心里一沉到底。
黄日天本来已经准备继续游走,看到毒镖破阵,也愣了一瞬。
下一刻,他脸色铁青,猛地回头瞪向西域领头人。
“混账!”
他怒声骂道:“谁让你放暗器的!”
西域领头人脸皮一抽,却没有半点后悔。
“黄老祖,成大事不拘小节。”
“不拘你娘!”
黄日天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老夫正在破阵,你这下三滥手段,是要把老夫的脸踩地上?”
张修缘听得眼皮直跳。
都这时候了,你还惦记脸呢?
但不得不说,这老东西是真把面子当命。
西域领头人压着火,冷声道:“老祖,前山撑不了多久。再拖下去,谁都走不了。”
黄日天眼神阴沉,却没有再动手骂人。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而阵,已经破了。
那名中镖弟子倒在地上,脸色迅速发青,嘴里痛得直喘。
尹志平想去扶他,却被一个悍匪一刀逼住。
甄志丙退到张修缘身前,手臂抖得厉害。
原本还能流转的剑阵,现在七零八落。
十几个江湖悍匪见机会到了,重新围了上来。
刀一把把举起。
斧头、短钩、弯刀、长剑,全都对准了中间这群气力耗尽的少年弟子。
张修缘站在最里侧,宽大道袍垂着,小小的身子被众人护在后面。
可他知道,护不住了。
阵破之后,尹志平他们只是十几个半大孩子。
而对面,是十几把沾过血的钢刀。
西域领头人抬起手,眼神冷得像石头。
“别拖了。”
他一字一句道:“杀光他们。”
大殿里,刀锋慢慢逼近。
张修缘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那点慌乱忽然沉了下去。
他还是怕。
七岁的身体怕刀,怕血,怕死。
可在这一刻,他更清楚一件事。
再不想办法,这些人真会死在他眼前。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一步步逼近的钢刀。
心里只剩一句话。
行。
都这么玩是吧。
那就别怪小孩哥也不讲武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