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斯金博士比卡特狼狈得多。
他那件白大褂在爬行过程中被管道内部的铆钉和金属接缝刮出了好几道长长的口子，下摆撕开了一条从腰际直到膝盖的大裂缝，像一件破烂的披风挂在身上。
圆框眼镜歪在鼻梁上，一条镜腿被撞弯了，斜斜地挂在耳朵上，花白的头发乱成一团鸟窝，脸上沾着几道黑灰色的污迹，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坍塌的矿井里爬出来的矿工。
他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瘦削的胸腔剧烈起伏。
傍晚山间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和基地里面那种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和机油味的循环空气截然不同。
他咳了两声，抬起头，透过歪斜的镜片看向远处天际线上泛起的那一抹金红，苍老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种恍惚的、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闻到了自由的味道。
松脂的清香，冷风刮过脸颊时微微的刺痛，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感受不到这些了，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实验室里。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
卡特却没有沉浸在逃出生天的庆幸中。
她站转过身，一只手扶着一棵松树粗糙的树干，望向远处那座隐藏着九头蛇基地的山体。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看不到任何建筑的痕迹，只有连绵起伏的山脊线在夕阳中勾勒出冷峻而沉默的轮廓。
但她知道那座基地就在那里，那些钢铁的走廊和白色的实验室就藏在山体的深处，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和穿着白大褂的科学家此刻还在里面忙碌着，浑然不知他们的核心研究员已经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最重要的是，那个男人此刻还在那里。
她的目光复杂难明。
卡特站在凛冽的山风中，她的金发被山风卷起，凌乱地拂过她紧蹙的眉间，几缕发丝粘在嘴唇上，她下意识地抬手拨开，动作机械而心不在焉。
她至今都搞不清楚卫炼到底想干什么。
上次在惩戒营，他明明抓住了她，最后却将她安安稳稳地送了出去，连那批英国战俘都一并放了。那一次她告诉自己，也许他只是一个在乱世中左右逢源的机会主义者，两边下注，谁也不得罪。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在九头蛇的基地里，是红骷髅施密特的核心据点，防卫森严，层层关卡，每一个角落都是施密特的眼线。
而他，这个来自柏林的中枢特派员，当着九头蛇核心科学家佐拉博士的面，亲手放走了一个叛逃的核心研究员和一个潜入的盟军特工。
他不是偷偷摸摸地放，不是找个借口支开佐拉再放，而是就在佐拉的眼皮子底下，在一整支特别行动队的枪口前，直接下令放人。
佐拉想阻拦，他甚至懒得解释，直接让手下把佐拉架到了一边。
这已经不是“不想多事”了，这是在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冒险，如果这件事情泄露出去，哪怕只是走漏一丝风声，他那个中枢特派员的身份根本保不住他，施密特不会放过他，希特勒更不会放过他，等待他的只有一个下场。
他到底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她想起卫炼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们欠我两个人情。”
他说的是“你们”，不是“你”。他清楚地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行动，她代表的是盟国，她背后站着的是一个庞大的反法西斯联盟。
他不是在向她佩姬·卡特个人卖人情，一个特工的人情值几个钱？
他指的应该是盟国。
可是为什么？一个纳粹德国的中枢特派员，手握重权，深受元首信任，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他为什么要向盟国卖人情？他不缺权势，不缺资源，不缺地位，一个站在胜利者阵营里的人，为什么要向自己的敌人释放善意？
答案似乎只有一个。
难道他是想反叛希特勒？
所以这两次放她走，是某种意义上的投名状？用这种方式向盟国证明自己的诚意，证明他和他身后的势力并非希特勒的死忠，为将来的倒戈与合作铺路？
还是说，有别的什么更深的图谋？
卡特皱紧了眉头，思维在高速运转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她回想起在基地里的每一个细节，卫炼一脚踹飞那扇铁门时爆发出的恐怖力量，他单手接住她的拳头时那只手稳得像焊死的铁钳，他把她按在墙上时那具躯干上传来的压迫感，那种实力，明显不是普通人类能够拥有的。
这个特派员远比她原本以为的更强，也更加深不可测。
上次在惩戒营放了她和英国战俘，还可以说是天高皇帝远，惩戒营那种地方本来就没什么人盯着，他作为特派员想怎么处置都没人会多问。
但这一次，是在九头蛇的基地，是施密特的核心地盘，这位神秘的特派员竟然能够当着基地负责人的面，将她这个潜入的间谍和叛逃的核心科学家一起放走。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中枢特派员能够做到的。
最关键的是，他所表现出来的立场。
放走盟军特工，放走反纳粹的科学家，向盟国释放善意，这些行为加在一起，指向了一个让卡特心跳加速的可能性。
德国高层内部，难道有一股强大的势力，其实是反对希特勒的？
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密谋和牢骚，而是一股真正掌握着实权的、有组织的、有能力做出实际行动的反对力量，而卫炼，就是这股势力派出来向盟国伸出橄榄枝的代表。
想到这里，卡特精神猛地一振，像是有一道电流从脊椎蹿上来，让她整个人都绷紧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好到超出了她此行的全部预期，她这次来九头蛇基地，本来只是为了营救厄斯金博士，拿到超级士兵血清的情报，尽可能削弱纳粹在超人类研究领域的优势。
但如果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意外发现了德国内部一股潜在的、愿意与盟国合作的力量，那这个情报的价值，甚至可能超过超级士兵血清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