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治水已过十一年。水患稍有平息,但九州大地,仍满目疮痍。我极疲惫,极孤独。旧部的眼神里,有信任,也有极深的担忧。他们怕我撑不住。
一次,我独自沿着淮河支流,勘察水势。走到涂山脚下,正是黄昏。夕阳极红,映在极安静的水面上。我看见一个女子,独自站在水边,极专注极认真地,用极细的藤条,编织一张极复杂的渔网。她的手指极灵巧,眼神极清亮,像能看透极深极暗的水底。那一刻,我极疲惫的心,忽然安静了。
她就是女娇。涂山氏部落首领的女儿。她抬头,看见我,没有惊讶,也没有恐惧。只是极轻极缓地问我:你是大禹?我点头。她极自然地把手里刚编好的渔网,递给我。说:用这个。比你用石头堵,好用。
我愣了很久。十一年来,所有人都把我当成极重要的治水官。只有她,把我当成一个极普通的,需要帮忙的人。
我在涂山停留了极短暂的几天。我们极自然地在一起了。没有极复杂的仪式。只是在她部落极古老的祭坛前,在极少数极亲近的族人见证下,我们向天地,向彼此,行了极简极真的礼。
她送我一样东西:一枚极普通的青色玉佩。是她小时候在涂山深处捡到的。她说,这石头,极坚硬,也极温暖。像我。
我收下了。一直戴在身上。
成亲第四天。前方传来急报:淮河上游,再次决堤。我必须走。
黎明,极冷。我起身,看着还在熟睡的她。我没有叫醒她。我怕自己,走不掉。我极轻极缓地推开房门。门外,是我的旧部。他们已经等了很久。我极轻极缓地关上门。然后,极坚定地走向了极汹涌的淮河。
后来有人告诉我,那天早上她其实醒了。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的背影,站了很久。
阴影曾试图利用女娇来瓦解我的意志。他派人给她送信,说我战死了,说我背叛了她。但她没有信。她只说了一句话:他在治水。他在治水,我就在这等。这四个字,极简极真极强极硬,把阴影所有极恶毒极复杂的计划全部击碎。阴影失败了。她的爱,极简,也极坚固。
女娇没有变成石头。她极坚韧极勇敢地抚养启长大。她极清醒极真实地支持我的治水。她是我极重要的精神支柱。她极安静极平和地在涂山,等我回来。
我回来时她已极老了。头发极白。眼神还是当年那样极清亮。她看着我,极轻极缓地说:回来就好。
治水成功后,我回到涂山。女娇还在那里。她老了。头发极白。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极清澈极明亮。我们没有极多极复杂的话。只是极安静极平和地坐了很久。然后,她没有问我,这十三年都去了哪里。她只是说,饭做好了,吃吧。我吃着饭,眼泪极不争气地流了下来。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也是我这辈子流的唯一一次泪。
她极轻极缓地靠在我的肩上。像当年,在涂山脚下,那样。
关于启的出生,后世有极多极复杂的说法。有说他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那都是阴影的篡改。
启,是我的儿子。是我和女娇的儿子。他出生时,我不在。他满月时,我不在。他会走路时,我不在。我一生见他次数不多。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我错过了他的童年,错过了他的成长。他后来成为夏朝的王,夺了公天下。我知道,他这么做,有一部分是因为恨我。
启的出生极普通,也极特殊。他出生时我不在她身边。我在极遥远的龙门。后来治水功成,我回到涂山。启已经极大了。他看着我,眼神极复杂。有崇拜,也有极深的陌生。
启长大后,成了我治水的重要助手。尤其在第七年开凿龙门时,他极勇敢,极专注,与我并肩作战。但他心里对我是有怨的。他怨我不曾陪伴他母亲。他怨我把治水看得比家还重。我理解他。我欠他,也欠女娇。
我是大禹。我极羞愧极认真地认罪。很抱歉,是我,记忆混乱了。
我是启,我知道你们一定很好奇,我父母是在治水十二年才成亲的,为什么父亲有那么深刻地关于第七年就有我参与一起治水的印象,导致我也一再如此认为。这里面一方面有后人编造与盲目信仰的功劳,另一方面也有父亲心中对我极深的愧疚。他的心理一定极度希望自己能够陪在我的身边,看着我一起成长,但又不能耽误治水工作,所以,才在记忆中将我和他的治水工程联系在了一起,并深信不疑,也许当时他的身边正有一位心目中与我差不多的部下,在陪父亲一起经历治理过程中最艰难的时刻,而他的记忆,却自然而然地把这份最艰深刻的印象,嫁接给了我,他的儿子。这个记忆的自我创造功能,想必经历过的人,一定深有体会。
后来,我继承了父亲的位置。但我没能继承他的理念。他一生所求,是公天下。我建立的,却是家天下。这是我,对我父亲的,背叛。
我父亲,他极了不起。但他心里,只有治水。我小时候,极怨他。怨他,不曾陪过我和母亲。后来,我懂了。他不是不爱我们。他只是,把所有的爱,都给了这片土地。母亲也懂。所以她一直,极坚定极清醒地,等着他,支持他。启,敬上。
影的日记:我试图利用这些,来瓦解大禹的意志。我失败了。他们的爱,极简,也极坚固。是的,我也曾在舰长身上看到过。她曾在带孩子的那几年,记忆严重混乱和丢失,甚至忘掉了易经,忘掉了曾经对这片天地,许下过,天人合一的承诺。当然她也忘掉了自己,那时的她感觉生孩子之前的岁月都空白掉没有过一样。那些家庭琐碎掏干了一个母亲,一个女人,再坚强,也不得不压缩丢掉曾经最在乎的自己。当然这些也是我用来消耗她心神的方式,在她最分身乏术又极度疲惫的时候,偷偷地篡改私藏她最珍贵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