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没有太多话要问,反正看到这么高科技的东西就足以证明学院的教育技术很好。
一分钟后,室内便只剩下一人,和三份签好字协议。
等到了楼下,身旁的承天灾一遍又一遍的捅枨秋。
“枨秋,按我说的那么去做。”听着身旁承天灾的提醒
枨秋只觉得手心又开始冒冷汗,眼角忍不住往前头走的流白瞟,她背着手慢慢走,背影看着跟平时没什么不一样,可他就是攒不起开口的勇气。
刚才签那华斯协议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现在只是要开口请人吃顿饭,喉咙口像是卡了棉花,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流白像是察觉到他的磨蹭,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歪着头看他:“你们俩怎么不走啊?不是说好了一起吃散伙饭吗?”
承天灾先是楞了一下,然后明白了过来。
立刻往枨秋背后一躲,伸手把他往前推:“对啊对啊,枨秋说他要请你吃顿好的,特意让我别跟着当电灯泡,我先去那边买瓶水,你们先去,你们先去。”
说完不等两人反应,转身就溜,没几步就拐进了路边的便利店,还特意隔着玻璃冲枨秋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枨秋咬咬牙,只能硬着头皮抬起头,对上流白带着笑意的眼睛,声音干得像是砂纸磨过:“那个……流白,我确实想请你吃饭,就……就当是庆祝咱们拿到通知书了。
”流白的眼神动了动,指尖轻轻绕了绕耳边的碎发,笑了笑说:“好啊,去哪吃?”两人沿着街边慢慢走,找了以前上学时常去的那家小饭馆,老板还认得他们,笑着给安排了靠窗的老位置。
点完菜之后,两人又陷入了沉默,枨秋搅着杯子里的柠檬水,半天憋出一句:“昨晚……对不起啊,我太慌了,说的话可能不好听。”
“都说了没关系了。”流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神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声音轻轻的,“我不是说了吗,就算说了,咱们还是朋友,我也没指望你立刻就给我答复。
”枨秋抬起头,看着她下颌柔和的线条,忽然想起承天灾说的话,想起少女那张印着淡金纹路的入学同意书,想起十二年里流白跟着他打打闹闹的每个瞬间,那些被他当成哥们情谊的细节,忽然一点点清晰起来,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悄悄填上了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刚要说出承天灾教他的那句话,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是那华斯学院的金发少女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地址和一句“学院帮你们定好了三天后的机票,记得准时报到”。
流白的手机也几乎同时震了,掏出一看,是同样的内容,她抬起头,和枨秋对视一眼,都笑了。“说起来,今天这事真的太奇怪了,好好的领通知书,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学院。”
流白说着,指尖点了点手机屏幕上的地址,“你说,我们明天真的要去吗?”
“都签了字了,去看看呗。”枨秋把手机揣回口袋,终于把憋了半天的话说了出来,“流白,其实……昨晚你说的事,我想了一晚上。我之前确实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你突然说,我很慌。”
流白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
枨秋迎着她的目光,心脏咚咚跳得厉害,他挠了挠头,语气比刚才坦诚了不少:“我现在还说不上是不是喜欢,但是我想……我们可以试试。等我们去那华斯学院安顿下来,我们慢慢了解,好不好?”
流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原本压在眼底的涩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她用力点了点头,鼻子有点酸,却还是笑出了那两颗熟悉的小虎牙:“好,我等你。”
饭后。
“走吧,太无聊了。“流白说着,起身后轻轻挽着枨秋。
门外是学校后巷,午夜时早已流失往日的繁荣,月光两侧的高墙切割成窄窄的一线,像一道银箔。
流白的脚步没停,径直往前走,鞋敲击青砖的声音清脆而笃定。
枨秋伴在身旁,能闻到她发间洗发水的味道,是雪松混着一点柑橘的冷香——和他嘴里那薄荷糖的味道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并不冲突。
”去哪?“他问的声音有点沙哑。
流白没回头,只是把手再拉近一点,仿佛在调试一个罗盘。“重走一遍来时路,到步行街,现在,我们得开始约会了。”
步行街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条被点亮的星河。
梧桐枝桠在头顶交错,筛下细碎的光斑,随风摇曳,在他们肩头、交握的手背上跳跃——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过。
空气中浮着人间烟火最丰饶的滋味:
糖炒栗子在铁锅里翻滚的焦香、烤红的数倍竹签戳破时涌出的蜜色甜香、臭豆腐在热油里锅都冒泡的霸道气息、还有远处琴行橱窗里,一架老式的钢琴正流淌出《致爱丽丝》的片段,音符清越,却总在某个转调处微微走音,像少年尚未驯服的心跳。
他们沿着街边慢慢走。
流白忽然停下,指着街角一台老旧的自动售货机。
机器外壳漆皮斑驳,玻璃蒙着薄薄一层水汽,里面整齐码放着橙汁、可乐、矿泉水……
“看那个。”她说。
枨秋顺着她指尖望去。
“高二下学期,物理月考前周。“流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将一个于己无关的故事,”你每天放学都会去买橙汁。按一次键,第一罐‘叮’地弹出来。然后你总会多按一次——‘不小心’按错“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售货机幽暗的玻璃上,仿佛透过它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第二罐就会‘意外’弹出,还说不小心,就留给我处理。“
”为什么?“枨秋这是问她,也是问他。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像月光破开云层,清高而轻柔:”因为……我讨厌你啊。“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枨秋心里。
流白转过身,背靠在冰凉的玻璃橱窗上,仰头望着他。
微风撩起她额前的一缕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的眼睛在路灯的衬托下,像盛着两小片被揉碎的银河。
“从幼儿园开始。”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抢走我的蜡笔,我把你的恐龙模型掰断腿;你举报我偷吃小卖部的糖,我往你水杯里倒酱油;你语文考试考满分,我在你试卷背面画满叉叉,还写‘天才’?我看是天残……”
她微微喘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后来我发现,只要我对你笑一下,你就立刻绷紧脸;只要我靠近你三步以内,你就开始找借口离开;我哪怕只是多看你一眼,你连耳根都会红。”
她突然抬起手,不是指向他,而是指向自己心口的位置。
“所以我就想,如果我足够讨厌你,讨厌到让你烦,让你气,让你躲着我走……那你是不是,就永远都不会忘记我了?”
夜风突然大了些,卷起她鬓边的发丝,她没有去拨,仍由那缕发丝拂过脸颊,像一道无声的泪痕。
“原来……”枨秋的声音干涩的厉害,像砂纸磨过的木头,“你一直在等我回头看。”
流白摇头笑意更深,眼角弯起细小的纹路,“我在等你,终于肯承认——你也在看我。”
她在口袋里摸索一阵,摊开右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枚校徽。铜质,边缘已被磨砂的温润发亮,中央的校名篆体却依旧清晰。
只是那枚徽章已悄然氧化,泛着幽微的,近乎墨色的清灰。
“开高一开学典礼。”她指尖轻轻抚摸徽章表面”你替我挡下那飞来的篮球,手一扬,它就掉了。我找了三天,翻遍操场每一寸草皮,最后在主席台台阶的缝隙里找到了它。已经沾满了泥,还缺了块漆。“
她将校徽轻轻放在枨秋手上。
铜质微凉,带着她体温的余温。
”我把它一直留着,因为那是你第一次为了我弄丢了自己的东西。“
枨秋提着看着掌心的校徽,那抹青灰,在路灯下竟泛出奇异的光泽。
像深潭底部沉淀了十年的星光。
他忽然想起什么,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流白瞳孔骤然收缩的事——他抬起手解开了自己的衬衫最上方的那颗纽扣,布料分开,露出一段清晰的锁骨、以及锁骨下方一道,浅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旧疤。
疤痕细长,微微扭曲,像一条被时光漂洗过无数次的银鱼。
”初二春游“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激进虔诚的沙哑:”你说要抢我手里最后一块桂花糕。“
流白的呼吸停止了一瞬。
”你扑来的时候我没躲”他指尖轻轻触碰那道疤,动作轻柔地,好像它是一件稀世瓷器“我用手臂护住你后脑,自己撞上了路边的樟木桩。”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如深潭:“所以你根本不用费心让我记住你了”
“我早就记住了从你第一次把桂花糕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块塞进我嘴里开始。”
流白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看着那道藏在衣领下的旧疤,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十年未曾出的的潮汐。
然后她突然间起脚尖,将在几十年的话化为一个吻。
玻璃橱窗,里他们的倒影正被街角新起的一盏红灯笼染成暖金色。
光影流淌,模糊了边界,将两张年轻的脸庞温柔地,不容分说地融成一片。
他们只是两个灵魂,在各自兵荒马乱的青春里,终于认出了对方铠甲之下同一道未愈合的,温柔的旧伤。
那伤痕的形状恰好是青梅初结识被阳光晒透的,微醺而清亮的轮廓。
此时枨秋的答案也已然出了:
他的女孩不知道他喜欢怎样的女孩,于是一直在改变;
而他不知道自己喜欢怎样的女孩儿,因为他的女孩儿一直在变。
但两人不知道,天上的群星,即将消散,抑或是:终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