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的风带着铁锈味。
不是那种老厂房铁皮屋顶被雨水泡透的锈，而是更幽微的、仿佛来自地壳深处的金属腥气，是SFO不应有的气味。
刚睡醒得的他着自己与流白的行李，迷糊踏出了大门。
这儿天没扫？
枨秋站在空地边缘，鞋尖碾着半块碎玻璃，底下压着一张褪色的咖啡馆传单，油墨模糊的“30mA”，字母像溺水的人伸出的手。
他抬头，天空是旧报纸浸过水后的灰白，几缕云絮被风扯得极薄，薄得能看见后面更深的蓝
——那蓝里似乎浮动着某种未干的墨痕。
流向坐在驼色行李箱上，膝盖并拢，两手放于腿面，像一册被慎重打开却尚未阅读的书。
他能感受到，把头扶在他手上的流流白的侧脸，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承天灾靠着锈蚀的消防栓站着，双臂环抱，指节泛白。制服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盯着自己的影子——那影子被正午的阳光压得极短，紧贴脚边，像一枚被钉在地上的黑色图章。
短信说正午有车来接他们，让他们找一辆车盖上印着校徽和“Navas”字样的Toyota RAV4。
是什么学府这么有钱？
但没等多久，一名壮实的黑哥们走了过来，边走边叫：“Do you want some water? Only one dollar!”
“Do you want? Oh， you number one!”
承天灾见惯了国外这套路——他们总会先博取你的信任，然后推销产品，利用道德压力让人不得不买。
“Hey man， how sit going out there? Looks like you`ve been walking for ages， sweating buckets right? Tap water back home tastes weird， full of chlorine and old pipe gunk， not fresh at all. This cold bottle right here is fully filtered， perfect light mineral balance—super crisp， hits different the second you sip it. It’s ice cold， grab one for just $1.00. Stash it in your bag， keep you hydrated all afternoon. Trust me， once you try this， you won’t wanna drink faucet water anymore. You want one?”
“Oh， hey! Are the handsome boy and the beautiful girl lovers?”
这老外用中文说完，笑着打量这位看着没什么钱的人——重点是他只带了一个登山包，穿得也朴实无华。相比之下，那两位更有钱。
“Yes， but no have water， thanks.”
“哦，”老外也就走了，走前嘀咕了一句“you number two”，“Why is the vase still there?”
“Fuck off!”承天灾骂了一句。
“Where is the Toyota RAV4?”
他们似乎站了有三十分钟，全是黄色出租车跑来跑去。地上标着“Welcome to San Francisco”。
不止是排队，流向与包围的两眼发昏，承天灾因为心事太多，神情麻木。
“那辆是不是！”流向忽然眼前一亮，指向机场车道右侧驶来的一辆黑色车辆。“终于到了，”他松了口气。车身上校徽的书标志，在徽章下面还标了“Navas”这五个字母——很显然，这就是他们的目标。
“谢天谢地。”承天灾稀里糊涂地答了一句。
几人拉着行李来到车旁。虽然人不多，但这台豪华车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但车门迟迟不开。承天灾几人看不透黑色的车窗内部。他敲了敲车前门的玻璃。
“会不会认错车了？”
过了一会儿，没记错的承天灾打开手机，看发给他们的照片。
“不会，就是这一辆。”流向肯定地说。
忽然，车门无声滑开。一股混合着雪松冷冽与金属微腥的气流，像透明丝绸般从后门拂过面颊。
几人顺着往车内看——正面，青灰色工装裤的裤脚显露出来，洗得发白的布料上沾着几点灰。再往上，是宽大的靛蓝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简约分明的手腕。最后，是脸。
一张大众美国面孔，没有特别英俊，也没有特别沧桑。
“Hello， are you Navas Human Union College’s diner?”
“哎，麻溜点，赶上来。”
“听这口音，您是河……不对！”
一个外国佬嘴上操着一股蹩脚的河南口音。
而司机手搭在座椅靠背上，让他们快点上车。
“你是学院的学生吗？”
“不然呢？我叫凯贝戈迪，”男人自我介绍道，“你们可以叫我凯文。”
“凯师兄好。”几人回道。
“不用客气，哎。”凯文瞄了一眼报纸，“您就是那位二阶学员吧，幸会幸会！”
“太中了，让我来接这种大人物。”
“师兄，为何还不出发？”枨秋见他不动，有点疑惑。
像是回应他似的，有一个人突然坐上副驾，这分明是刚刚的黑哥们。
“Hei，bro！haha。”两人熟练的击了个拳。
“Oh， isn't this just a vase?？”
承天灾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断。
黑哥们手里还攥着没卖出去的瓶装水，一拉安全带就转过头冲几人笑，露出一口白牙，用着老上京的口音：“巧了嘛这不是，我也是Navas的，刚好在机场拉点活，就跟凯文一块儿来接人了。”
承天灾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询问，凯文已经一脚踩下油门，车子平稳滑出了机场匝道：“别愣着了，学院规矩，接新学员总得带个人搭伴，再说他本来就是咱们学院后勤的，回校正好顺路。”
车子开上跨海大桥，风从半降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咸湿的海水味，压过了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铁锈腥气。
流白靠在枨秋肩头，望着窗外越来越远的机场建筑，指尖轻轻碰了碰枨秋的手背，低声问：“你有没有觉得，不对？”
枨秋摇了摇头，拇指摩挲着她手背的纹路，声音压得很低：“没事，不管什么情况，我们跟着走就是。”
凯文在前头开着车，忽然从后视镜里瞥过来一眼，笑着搭话：“几位都是第一次来Navas吧？提前跟你们说一声，进了学院，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碰的别碰，安安稳稳完成自己的课题，比什么都强。”
黑哥们也跟着搭腔，一口磕磕绊绊的中文：“对，我们学院偏僻得很，进去了就好好待着，别乱跑。”
”凯文笑了一声，没再接话，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混着窗外的海风，一圈圈绕在几人心头。车子渐渐驶离了城区，路边的建筑越来越稀疏，最后连路灯都没了，只剩下两侧连绵的深色山林，风穿过树林的哗哗声，像谁压低了嗓子在耳边喘气。
枨秋抬眼看向后视镜，正好撞上凯文的目光，那眼神沉沉的，没什么温度，像深潭里泡着的石头，看得人心里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