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梨说完那句话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他们一起坐在巷子里的台阶上。
这不是什么很好的台阶,是用水泥砌的,再没有用任何的东西装饰,台阶还缺了一角,边缘长有青苔,看上去很久没有人打扫了,踩上去有点滑。苏合并不在意这些,直接坐了下去,风衣的下摆拖在了地上,衣服上蹭满了灰。林昭犹豫了,这才缓缓地坐下,他身上所穿的寿衣料子太滑了,坐上去就往下滑了一点,他得努力靠后坐稳才行。
苏合把桂花糕的纸袋缓缓摊开,露出里面的糕点,这种包装的桂花糕一袋应该有六块才对,这里面只剩下三块半,看样子她已经吃了两块,他将前面咬了一口的桂花糕放在了膝盖上,并没有吃它。桂花糕的甜香味飘过来,混在巷子的霉味里,却显得不突兀,也遮住了大半巷子里的味道。
“地球还在吗?”林昭问道,她前面一句话点破了林昭“最爱的人”的身份,就是他的妻子,应该也就是沈梨,不然他不会对她印象这么深,也不会将这段记忆藏在最深处,也是最重要的位置。
同时,她也指出了他的妻子葬身于一场火灾中,这个记忆他未曾看到,而他,还是一名消防员。林昭并不知道,苏合为什么知道这些,她适从何处,知道这些的,但他现在能询问的人,也只有苏合一个人了。
“在,一直都在。”苏合手里拿起了那一块放在膝盖上的桂花糕。
“那么那些人,他们……”
“是真的地球人,也是原本生活在这块地界上的人,只不过数量少了很多,”苏合说道,她的嘴里已经含着了半块的桂花糕,说话有些含糊,但好歹吐字还算清晰,“神不只是要拽渡悲人过来,他还拽了一些‘观众’过来。无相城里面的居民大部分是地球人,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拽过来了,他们也察觉不到自己身上的异常,他们还以为自己是在沪市,还在那里过着正常的日子。”
“你过来的这段时间,就没有发现吗?”
那块桂花糕已经被她吃完了,都已经咽下了去,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还舔了舔手指上的散落的碎屑,让自己的手指保持干净。
“这座城市,和地球上的那座,是完全一致的。来到这里的人,基本是住在那里,或者在那里呆过一段时间的人,你,不也是吗。”
“那,他们为什么都在笑?他们的笑容,都是一模一样的,弧度上连一个像素点的差错都没有。”
“这是喜阁的规则溢出了。”苏合指了指地面,指甲上还沾着桂花糕的黄色粉末,不知何时间,她又拿出了一块桂花糕准备吃下去,“第一层开门的时候,规则从地缝里漏出来,渗进了无相城。所有接触过规则的人,都会被强制保持微笑——喜在抽掉他们的情感,但抽得很慢,像是古时候的放血,还是那种折磨人的放血,一天只抽一点点,抽到最后,他们就不是在笑了——而是脸上只剩这一种表情了。”
她将拿起来的那块桂花糕,掰成了两半,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将小一点的那一块递给了林昭。
“吃吧,你需要糖分,你应该从第一层出来就没进过食,这里面的东西,以你的性子是不会贸然去吃的,虽然你的身体感受不到饥饿,这个世界也在大大减少你的消耗,但还是需要补充一点糖分,为后面的做好准备。”
林昭接了过来,咬了一大口,入口的感觉是甜的,但太甜了,像是完全用糖做的。桂花的味道冲得他鼻腔有点发酸,像是有人往他鼻子里面塞了一把干桂花,他嚼了两下才咽下去,他很快将这半个吃完,喉咙发干,甜得有些发苦。
“你也是地球人?”林昭问道
“曾经是……”苏合看着自己的手,把剩下的一块桂花糕连同袋子一起放在台阶上,没有再吃,“我死在喜阁的第一层,没有出去,但不知为什么没有消散,卡在了缝隙里。喜阁的规则把我牢牢地夹住了——像书页里夹了一片叶子。”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没有委屈,也没有愤怒,更没有自怜。就是陈述,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在帮你。”苏合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掉落的碎屑还有青苔印,“我是在观察你。你是第七个渡悲人,前六个都死了,或者就是疯了,你不一样,你在第一层就杀了人。”
她低头看他,逆光,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大部分渡悲人第一层都下不了手,你下了手,我很好奇,为什么?”
林昭没有回答。
他想起了陈九胸口的刀,想起那句“替我笑一次”,想起自己当时面部肌肉僵硬,怎么都笑不出来的感觉,想起陈九的手,从他衣领上滑下去的时候还是温的,想起了陈九的尸体消散的时候,是那样的轻,那样的无声无息。
“因为门不开,我出不去。”他最后只给出了这个回答。
“是吗?”苏合笑了一声,这次的笑不一样,嘴角上扬的弧度稍微偏了一点,眼睛没完全眯起来,左眼比右眼眯得还要多一点。“你确定?不是因为你想要见她?”
林昭抬头。
“她是谁?”
苏合没有回答,她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回头望过来,风把她的低马尾吹起来,发尾翘着,像沈梨,很美。
“三天后第二层开门。到时候你就会看见她。”
“谁?”
“像她的人。”
她走了,脚步声还在巷子里回荡,渐行渐远。桂花糕的甜香味还留存在台阶上,混着霉味和风里的尾气。
林昭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那块桂花糕,苏合将袋子里剩的最后一块留给了他。他低头看着它,方方正正的一块,表面撒着干桂花,黄色的碎末在路灯下发亮。
他咬了最后一口,嚼碎,咽下去。
太甜了。